某年某月，在那不为人知的某条街道
某年某月，在那不为人知的某条街道他站在那里，目光顺着街道的曲线，蜿蜒。天气是不受他控制的，或者阴沉，或者明朗。人流从他身边，从他的身体上倾轧而过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画着缅怀的笔调。每个人都各自将热情倾注在风月场、温柔乡。他努力睁大眼睛去观察每个人的表情，每个人都那样的相似，彼此之间有着经年流失的痕迹。男人。女人。少年。老人。站着的。倒下的。活着的。死去的……
人群不断向前涌动，似乎都在奔赴着一场盛大的祭奠，冷漠地将自己埋葬在无处不在的喧嚣中。空气似乎已经纠缠，蓦然从他背后涌起一阵风，推着他随着人群走动起来，走向另一种起点。起点，是的，他习惯将任何一种事物称之为起点，因为他觉得每一种事物都有着决然不同的个性挑战，让他的灵魂产生一种情不自禁的战栗。那是一种异常兴奋的战栗，这个城市的很多东西总是让他战栗。比如一段故事，比如一种心情，比如他和Angel的恋爱。
有起点，其后必然有终点。
他已经站在那场恋爱的终点。作为男主角的他依然说着will you love me tomorrow的时候，女主角已经走开，仿佛一阵风。除了他站的地方，她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，任何时间。
他刚喝过酒。走出那家酒吧的时候，他忽然感觉到异常的清醒，甚至比喝酒之前还要清醒。左胸口弥散着剧烈的疼痛，他伸出右手，深深按下去，弯下身体，仿佛一只油炸过的龙虾。酒精在胃里翻动着，撕扯着他的神经。记忆撞击着他的柔软，风吹过，沙子迷了眼睛，泪水顺着脸流下来，消散。他觉得沙子是他流泪的一种借口，很多年，在这样的城市里他已经习惯了为流泪找这样那样的借口。
无数个路人擦肩而过，没有人去理会这个失恋的男人。他忽然感觉到致命的悲哀，因为他流泪的借口，因为那个叫Angel的女人，因为他身边的每一个人，因为这个冷漠的城市。他直起身子来。一个小女孩走过来，有着一双纯洁无暇的眼神和一丝神秘的微笑。哥哥，你怎么了？也迷路了么？
迷路？！是啊，在这样的城市里，他如何才能不迷路呢？
可是，他忽然笑起来，抱起小女孩。哥哥只是被风吹来的沙子迷了眼睛，这样一个城市里，到处是这样的沙子。
小女孩不说话了。
他抱着小女孩顺着街道走下去。他的身上飘散着一种小孩子所特有的香味，那种带着时光最原始的香味，仿佛他生命最起点位置的阳光。
他忽然陷入到回忆中，沉沦，那里仿佛黑白照片一样冲击着习惯灯红酒绿、习惯电脑屏幕的荧光、习惯性感的都市女郎妖艳的红唇和曲线的身体的眼球。满世界都是钢筋混凝土的冰冷，满世界都是欲望，满世界都是虚无。
小时候，他并不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。他和乡下的爷爷奶奶住在一起，住在一所破旧的老屋。老屋和他的爷爷奶奶一样，已经经不起太多的风雨，随时可能倒下。三个人。他们都是被他叫作父母的男人和女人的累赘，是他们不愿意承担的责任，是他们放浪形骸的羁绊。
他想起那一片绿油油的菜园。爷爷摘下一根长满软刺，粘满露水的黄瓜递到他手中。他高举着那根黄瓜，追逐着空中飞舞的蝴蝶，仿佛举着整个世界。那样快乐，那样美好。
他想起那条泥泞的小路，从他住的地方延伸到小学校，两边长着青青的草，高大的树。下雨里，已经滴答了好多天。奶奶蹒跚地走到路口，颤巍地等待着他回来，仿佛一座石化的丰碑。他们相互搀扶着回家，一起无数次跌倒在泥水里，然后他就哭了，眼泪混在雨水中。那时他从来没想过什么流泪的借口。
他想起老屋里那张陈旧的饭桌，铺着一张干净的桌布，上面有着向日葵的图案。每天晚上的时候，祖孙三人围坐一起吃饭，聊天。桌子上的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，照亮了他的眼眸，那一切是那样的安静而温馨，虽然外面就是无尽的黑暗。
……
十二岁那年，男人和女人忽然想起了经年未见的孩子，他们曾经的爱情带来的生命。那天，男人和女人来到老屋，来接他回城市里读书。他已经是一个长大的孩子了，倔强而安静。无论如何，他也不肯跟男人和女人离开，不肯离开和他情感一起成长的老屋。他死命抓住门前那棵小槐树，久久也不放手。男人终于动怒，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。爷爷奶奶不住的劝慰，他才哭着点头，放手，转身进了车。
车越行越远，他转头回望的时候，夕阳正把那棵小槐树和老屋的一切染成一片金黄色，遗一片悲哀的庄严肃穆。爷爷奶奶的皱纹仿佛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，终于离他越来越远，终于不见。
他放下小女孩，牵起她的手，说，你叫什么名字？
小女孩昂起头，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才说，请叫我Angel.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措不及防地重重敲击了一下，触电一般放开她的手。Angel.Angel是一个美丽的词语，在英文里它是天使的意思，但是在他的概念里，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容颜，有着美丽的面容，有着不同于这个城市的直白和微笑。那样让他不能忘记呵！
无数的飞鸟的影子突然从他的眼眸深处飘渺而过。
那一年，他十六岁。
年轻的男孩子，他，有着英俊的容颜和忧伤的眼眸。男人和女人把他从乡下接到城市里，已经好多年。他住在那间崭新的大房子里，一个人，空荡荡的。那里仿佛一个幽暗的坟墓，吞噬着他纯美的灵魂。但是他不得不呆在那个坟墓里，因为他和坟墓外的每个人都不一样。
男人和女人几乎从来不和他在一起，只是给他大量的金钱，多得他不知道如何去花。他们以为给了他钱，就等于给了他一切。他们又是繁忙的，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，为了更多时间去享受，为了寻找那烟花落尽的虚无。其实，男人和女人也是各自独立的，有着各自的情人，只有很少的时候他们才搭讪几句，关于他们那个沉静的孩子，他们的儿子。为什么他一点也不像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呢？
于是，他学会思念，习惯回忆。
每个夜晚，他总是失眠，心里一片空白。他站起来，赤着脚走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，坐下来，望着窗外无穷无尽的霓虹。温柔的月光透过丛丛高楼流淌下来，纠缠在他柔软的发丝，点燃眼眸深处的火花。米色的窗帘在夜风中微微摆动。
他再次想起爷爷奶奶，想起那年轮一般的皱纹，想起那青色的墓碑，想起那不可逾越的鸿沟。他们都已经死了。
他知道爷爷奶奶已经去世的时候，已经是一年以后。那个时候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是慢慢转过身去，眼睛里流出异常晶莹的液体。他走出房间，走到人流滚滚的广场，坐在中央的台阶上，低着头。那里有着一群鸽子安静地呆着。
Angel就是那个时候那个地方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。
广场的鸽群扑翅而起的时候，他抬起头，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走过来，脸上带着微笑，有着一双和他一样年轻的眼睛。
请叫我Angel.她说，然后坐在他身边，很随意的样子。
他微微吃惊地看了看她，阴霾的面容上出现一丝微笑，我叫遗忘。
于是，两个人都开始沉默下来，谁也不言语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群来回走动的鸽子。阳光渐渐暗淡下来。暮色，渐渐浮上来。
我最后的亲人也死了。月光流淌在他们之间的时候，他站了起来。
她望着那一地的月光，目光悠远而平淡。那又如何？
他的心被重重地撞击着，疼痛，撕心裂肺。那又如何，这是什么话？！他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对她说那句话。于是愤然转身，打算走开。
她忽然拉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是纤细，冰凉而且柔软。我是一个孤儿。
他忽然怔住，停下脚步，不说话，只是反手紧紧抓住她的手，不知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，还是出于同病相怜的苦楚。
对不起。她说，我陪你去看他们吧。暮色之中看不清楚她的表情，但是一定是决绝的。他想。
很远。他说。
她说，没什么，走吧。
于是，他拉着她，踏上远去的列车，逃到记忆中的老屋，逃到青色的墓碑前。他抱着她流泪，她也抱着他流泪，谁也不去问对方为什么，也不去安慰。很多年过去以后，他还记得那一晚，记得她的手的温度和柔软。
他叹息了一声，又抱起小女孩，尽管手很累。Angel，你现在又在什么地方呢？
怀里的小女孩安静地望着这条街道，不言语，这个世界已经太过喧嚣。而之于他，她忽然成了一种责任，一种时光尚未流过的痕迹。于是他轻声说，我带你找到回家的路。
小女孩说，好。声音出乎的平静。
他走过斑马线，走过广场，走过人群。路边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广告牌。全世界都是广告，绚丽非凡，刺激着彻夜不眠，醉生梦死的眼球。似乎一个世界的尽头，一张布满讽刺的嘴脸，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起点。
她说，这个世界永远是一种讽刺的广告。他记得很清楚，那刻，他正牵着她的手从一片广告森林里穿过，心情烦躁。
她肆无忌惮的大笑，拉着他跑到最近的酒吧里去喝酒，很烈。那是他第一次喝酒。当他一口将酒吞下，究竟顺着喉咙流下去，燃烧起来，燃烧了他的胃，燃烧了他的肠道，燃烧了他的血液，燃烧着他所有的热情。于是他开始疯狂的和她一起舞动起来，撕裂所有的忧郁，撕裂所有的烦恼。
回去的路上，他拉着她的手疯狂地跑了起来，直到没有一丝力气，然后，两个人开始狠命地拥吻，直到彼此都喘不过气来。再往后，他们发现两个人已经在这个广告一般的城市里迷失了方向。她说，这个世界永远是一种讽刺的广告。
那一刻，他发现自己完全爱上了她，不能离开她。
但是，她终究还是不见了，似乎从来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，风一般。
他想起她的话，她不属于同一个固定的世界，终有一天会小时不见，谁也找不到。原来她一直知道自己的结局。
这个世界真***是个讽刺。他笑了，很开心的样子。因为他发现自己再次迷路了，在他找一个叫做Angel的小女孩回家的路的时候。
呵呵。他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。他怔住了，整个世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停滞、安静下来。他害怕起来，世界怎么会这么安静呢？他的心脏开始压抑地跳动起来，咚咚，一下又一下，一下胜过一下……
他忽然又自己一动也不能动，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，还有那熟悉的冰冷和柔软。
Angel？！
那个女子正拥在他怀中，神秘地微笑，遗忘。
整个世界混乱起来，那个叫Angel的小女孩去了哪里？那个让他心痛的Angel又如何在他怀里？
他的思维开始旋转起来，没有了方向。
Angel笑了起来，还是那样的肆无忌惮，渐渐陌生，又渐渐熟悉。他的爷爷奶奶。男人。女人。她说，这是一条虚构的街道。
某时某刻，在那不为人知的某条街道。在每个人的心里，都在勾勒着它的任何一个场景，延伸到这样一个城市生命的尽头，错综复杂。
真是讽刺啊。他想。 :eek: :eek: :eek: 不错啊 挺有文学水平的
就是用了倒叙 时间有点乱哈 跟读天书似的
页:
[1]